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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8日 星期三

〈從樂生院到高江──我的思考「台灣‧沖繩」之路〉(2015/2/11)

20140508樂生徒步行動:立即停工,原屋續住(攝影Ji Ro)


〈從樂生院到高江──我的思考「台灣沖繩」之路〉

/許雅紅(台灣海筆子沖繩高江小組)

2005年春天我與「台灣海筆子」帳篷劇部分成員開始參與位於台北新莊「樂生療養院」的保留運動,那時樂生院因台北捷運新莊機廠建設正面臨被迫拆遷的危機(2002年起因捷運機廠動工陸續有部分房舍遭拆除),起初我們和一些音樂、劇場界朋友以「大樹下小組」為名,與「樂生保留自救會」、「青年樂生聯盟」一起在樂生院舊院區舊納骨塔邊兩棵苦楝樹下籌備了每月月底一次的「音樂生命大樹下」活動,持續半年。20062月「台灣海筆子」在樂生院中山堂演出《野草天堂》、9月「黃蝶南天舞踏團」在同地點演出《天然之美》。

在樂生院阿公阿嬤們與學生們辛苦漫長的抗爭下,最終政府相關單位僅同意保存30%的樂生舊院區,於200812月以500多名警力驅離抗爭群眾,強行搭起施工圍籬,拆除了舊納骨、大樹下週圍房舍、中山堂2009年農曆年期間,我們到樂生院拜年,我走在瓦礫堆上,想著我初次拜訪樂生的那個4月的午後,阿公阿嬤們唱著許多歌曲給我們聽,我跟著又唱了一次鄧麗君的「小城故事」。我思索著我可以繼續為樂生做些什麼呢?或許我可以跳舞給阿公阿嬤們看吧,這對於多年來以帳篷劇演員身分做表現的我,是需要很大的決心才能真正交出身體投入舞踏,於是我以舞者身分參與「黃蝶南天舞踏團」《惡之華》(2009),也從樂生納骨塔中存放著日本殖民時期琉球人、朝鮮人的骨灰,開始閱讀沖繩。

2011311東日本大震災與福島核災,7月我參與「黃蝶南天舞踏團」在樂生院演出《祝告之器》,86(原爆紀念日)在廣島演出,隨後我參與日本「野戰之月海筆子」帳篷劇《泛Yaponia民間喜劇》在東北石卷市4個地點演出(最遠抵達牡鹿半島鮎川港)以及東京市區3個地點的移動演出。11月下旬,我帶著新崎盛暉老師的書《沖繩現代史》前往沖繩3週,返回台北後,我透過在沖繩的若林千代老師的介紹認識了當時在台灣求學的沖繩女學生宮平杏奈。

2012年東京都推動「釣魚台國有化」,新一波中日美台緊張對峙再起,美國計畫沖繩部屬MV-22「魚鷹」運輸機,這也讓沖繩高江持續多年靜坐反對直升機坪建設的運動再次面臨強行恢復施工的艱困局面。我和杏奈在想:在台灣的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呢?於是我們及多位海筆子成員組成了沖繩高江小組,透過讀書會討論會,一邊閱讀台灣與沖繩的歷史關連,一邊關注高江運動的狀況,20131月我們前往高江參與靜坐抗議,3月在台北舉辦【面對東亞美軍基地──傾聽沖繩高江的聲音】的交流會,邀請三位長期參與高江靜坐抗爭的沖繩朋友們來台交流。

透過高江交流會,我繼續認識支持沖繩反基地的朋友們,20135月在東京與「聊聊高江」成員見面交換一些看法。在海筆子繼續推動沖繩讀書會,以沖繩與戰後東亞為階段探討方向,討論了日本戰後平和憲法的建立過程、美日安保體制的形成、兩次安保鬥爭、边野古反新美軍基地的運動、目取真俊的小說〈水滴〉〈叫魂〉,也盡我所能地每年前往沖繩高江12次。去年7月我首度抵達離台灣南方澳只有111公里的與那國島,那裡因近年日本防衛西南諸島計畫,去年4月開始建造日本自衛隊雷達監聽站相關設施。

在每個「現場」所感受的困惑會轉化為持續「閱讀」的動力,在尋著線索試圖找到回答前又被帶往下個「現場」;從樂生院到高江,從琉球再回到台灣,我的思考「台灣沖繩」之路是跟隨著一連串被遺忘的問句而來的。


沖繩戰,為何發生在琉球而不是台灣?

十九世紀末隨著日本帝國版圖的擴展與殖民地資源的掠奪,1895年殖民地台灣進入帝國邊緣的現代化過程,現代醫療觀念的興起結合舊時人們對痲瘋病(也稱癩病,如今正名漢生病)的恐懼、歧視,1930年帝國於台北新莊成立「樂生療養院」,台灣各地的患者與為數不少來自日本本土、琉球(1879年成為日本沖繩縣)、朝鮮(1910成為日本殖民地)的患者被強行隔離至此,遭社會關係排除、被家族名冊除名。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台灣被建設為日本帝國南進基地與軍備補給站,1941年太平洋戰爭引爆,此後美軍空襲台灣與沖繩的次數漸漸頻繁。聽聞空襲將至,住在稠密人口都市的人們往山區、農村、離島逃難;而被隔離在樂生院裡的病患雖部分人趁著亂世逃離,但仍有數百人無處可去,強忍著飢餓留在院區。但那時的樂生院是如何躲過美國空軍的轟炸呢?2005年,從我認識的幾位樂生院阿公阿嬤們口中得知,原來是當地基督教牧師透過關係跟美軍提出請求:新莊頂坡角這邊有個高高的紅磚煙囪(洗衣房有煮熱水的大鍋爐),這裡住著一群可憐的人,請你們不要轟炸這裡。

但這樣的幸運並沒有降臨在沖繩北部屋我地島的愛樂園,同樣屬於日本國立療養所(漢生病)的愛樂園開設於1938年。在19453月下旬開始的沖繩戰,隨著美國軍艦抵達西部読谷村海邊,猛烈的地面作戰隨即展開,戰線往北與往南同時推進。2011年冬天我首度拜訪愛樂園,為入口處有一面經歷沖繩戰火滿是彈孔的傾頹牆面,訴說著戰時病患們忍著飢餓躲避在緊鄰園區的岸邊石灰岩洞窟中

我開始閱讀沖繩之初,常在想的問題是:如果沒有沖繩,那台灣現在會是怎樣?當然我知道是沒有辦法從歷史學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1945年美軍「終於奪回」被日本佔領三年的菲律賓群島,並延續「跳島計畫」進行「冰山作戰」,選擇跳過台灣島直接登陸沖繩島,造成超過十萬、將近四分之一的沖繩平民死於美日戰火之中,其中許多平民死於日軍強制的「集團自決」命令。

為什麼當初美軍跳過台灣登陸沖繩?說法一是考量台灣與同為盟軍的中國之間的關係,說法二是美國軍方認為琉球人並不是日本人;因為美國對於琉球、台灣的認識不是從二戰期間開始的,而是早在19世紀中葉,方才興起的美國乘著黑船(代表歐美殖民勢力的黑色蒸汽船)抵達琉球、日本、台灣等地,處心積慮地想與歐洲各帝國競食在亞洲的殖民利益並建立貿易據點。1945美軍佔領琉球,隨著日本宣告投降,美國佔領軍也佔領日本,並接收了日本帝國「大東亞共榮圈」的勢力範圍。同時間,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但是首先於9月底抵達台灣調查日本留下來的飛行場等軍事設施,並不是國民黨而是美軍。


越戰時期,台灣有無反美反戰運動?

閱讀《沖繩現代史》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美軍B52轟炸機從琉球嘉手納空軍基地不斷飛往北越進行轟炸屠殺平民時,琉球人並沒有讓自己繼續停留在沖繩戰受害陰影下,而是意識到作為基地之島的琉球也是越戰的加害者,當時的復歸運動是結合反戰運動,而基地的勞動者也曾發起罷工響應反戰訴求,他們認為拖延轟炸機升空就是為越南人民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那麼,越戰時期的台灣呢?

躲過美軍空襲的樂生院1945年之後由中國國民黨政權接管,曾被隔離在樂生院的琉球患者被送回沖繩愛樂園,而在國民黨軍隊中被發現有輕度的痲瘋病症(如末梢神經無感、傷口無法癒合)的軍患則陸續被送進樂生院,國民黨政府延續日本的隔離/禁育/禁養等政策,戰後緊接而來第二次國共內戰,又接連發生台灣二二八事件、四六事件等,國民黨政府以穩定政權為首要,無法提供樂生院病患妥善治療,且警察也不願意介入在此駐守憲兵、阿兵哥搶奪糧食、侵犯女性病患等惡劣行為,樂生院病患只能自求多福。但或許正因為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反而成了228與白色恐怖之下左翼份子的暫時避難所,有相關證言指出19479月出任樂生院院長的楊仁壽院長,任職期間及涉嫌秘密藏匿簡吉、陳炳基等人,但楊院長也因此於195012月被捕入獄,最後病死綠島。

194910月新中國成立,國民黨敗退來台,蔣介石政權岌岌可危,他之所以可以在19506月之後對在台的左翼以及異議份子展開大規模逮捕(19495月宣布台灣戒嚴令),其實憑藉的是因朝鮮戰爭爆發後美軍第七艦隊駛入台灣海峽宣告「台灣海峽中立化」,以及1954年中華民國與美國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台灣也因此與美國軍政府管轄的琉球、美日安保條約下的日本等島嶼成為冷戰防衛線的第一島鏈。

50年代美國對台展開經濟、軍事、醫療援助,美援項目亦包含癩病醫療與防治。樂生院也接收到來自美國的DDS藥品、印有「中美合作」麵粉袋等等,樂生院患者甚至為了爭奪數量不多的DDS而發生了2次騷動事件(1953年),此後成為人體醫療實驗的對象,因醫療人員不當處理而遭受更痛苦的身體折磨,許多人因此選擇自殺,在醫療大樓的幽微長廊、在納骨堂與公用廚房邊的大樹上。樂生院後山有條小路有著簡易的火葬場,在樂生院自殺或病逝的患者被送到那裏化為骨灰。據說延著小徑穿過山頭可以通到林口台地,那邊有著舊日軍樹林口飛行場,朝鮮戰爭後美軍積極展開在台灣的佈署, 1955年此地被美軍選定建立「一個針對中國做電訊監聽和電子偵察的『通訊站』,稱小林口通訊站 (Shu Lin Kou Air Station),由美國空軍保安指揮部 (USAFSS, USAF Security Services) 所屬的第6987電信中隊(6987th RSM, Radio Squadron Mobile)作業」(引自:林口概述)。台中機場則在美國軍方與國民黨政權合作下強徵民地擴建為清泉崗空軍基地(CCK),那裡是當時亞洲最大的空軍基地,也是駐台美軍人數最多的據點,更是美軍前往越南戰場途中重要的戰備物資轉運站。台北地區則有台大校區、公館一帶的台北通訊站,圓山附近的美軍協防台灣司令部以及陽明山美軍宿舍群等。此外,台灣也被選為越戰美軍復原休息R&R計畫度假地之一,台灣各地的吧女們替台灣賺進了2.6億美元外匯。

在戒嚴與美援並行的5060年代,任何稍有反美反戰的想法,就是被當成「匪諜」送進監獄、送去綠島。發生在1957年的五二四事件,是少有的一次反美抗議事件,起因於劉自然遭駐台美軍顧問團羅伯特·雷諾(Robert G. Reynolds)槍殺,他因外交豁免權而交由美軍軍事法庭審理,殺人卻無罪的審判結果引發大批民眾聚集美國駐台北大使館,高喊「殺人償命」、「打倒帝國主義」,衝突引發警民暴力對峙,最後民眾有人死亡和受傷,多人遭到逮捕。當時還是高中生的陳映真也出現在抗議現場。10年後,1967年他發表〈六月裡的玫瑰花〉,描寫從越南戰場來台度假的美軍黑人大兵與台灣底層吧女的短暫火花、黑人大兵在成為''帝國殺人機器''時才得以成為''''的戰爭殘酷與人性矛盾。隔年,陳映真與邱延亮等人因「民主台灣聯盟」讀書會閱讀遭同志楊蔚(曾為中共黨員後為國民黨特務)出賣而被逮捕入監。


1979年駐台美軍為何全數撤離?

20135月我前往東京支援日本「野戰之月海筆子」帳篷劇,帳篷劇,演出結束之後,「台灣海筆子沖繩高江小組」部分成員與野戰之月成員一起參與了東京「聊聊高江」的交流會,「聊聊高江」的參與者以在東京求學的學生、劇團演員為主,固定於東京舉辦關於高江狀況的討論會、音樂活動等,參與者也多次前往高江參與靜坐抗議。交流會結束後,一位女性成員和我聊了起來,她對於我提到在台灣以前也有美軍基地感到好奇,她應該是不太了解戰後台灣歷史而問我:台灣是怎樣才將美軍基地趕出去的?一時之間,我有點不知該如何說明,只能簡單的回答:說來有些複雜,並不是台灣將美軍趕走的,而是因為美國要跟中國建交,中國要求美軍從台灣撤離

我不是學者,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用清晰話語來描述那段糾結的美蘇中關係,冷戰源於美英資本主義需要一個世界體系來支撐其運作,而與不同意識型態的蘇聯共產主義形成對立而進行圍堵(也稱防衛)。1949中國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原本是依賴蘇聯與共產國際支援的中蘇關係在1953年史達林過世赫魯雪夫上台後開始發生變化,從路線之爭、核武器使用、主權紛爭到1958中蘇決裂,毛澤東認為要走自己的路,以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道路。60年代後期,美軍在越南戰場失利,美國境內與其他各國陸續發起反戰運動,美國開始改善與中國的關係,1971年中國加入聯合國(中華民國退出),1972年尼克森訪問中國,在美國試著與中國關係正常化的過程中,駐台美軍逐年遞減,在19791月中美正式建交,5月初美軍從台灣完全撤離,改以美國國內法(台灣關係法)來維持台美關係運作。

60年代末琉球的基地鬥爭走向復歸日本運動(同時也有反復歸運動),琉球人那時認為藉由復歸日本在日本平和憲法的保障下可以讓美軍基地離開琉球,美國為了越戰失利而需要拉攏經濟高度成長的日本,開始籌畫返還琉球給日本,大致來說,1972年日本為了讓琉球再次變成沖繩縣給了美國一大筆錢,並且在接下來安保體制日本必須負擔美軍在日本(包含沖繩縣)所有美軍基地的土地租金與基地相關維持費用,美國減輕了軍事負擔、日本拿回沖繩、琉球也復歸祖國,表面上看似各取所需,而實際上犧牲的又是琉球。日本政府將基地土地租金提高六倍,反基地運動再次分裂,沖繩期待基地的離開得到的卻是更高比例的基地移往沖繩,結果佔日本佔國土僅0.6%的沖繩,卻承載有75%在日美軍基地,幾乎佔據了25%的沖繩土地。

201211月「海筆子」櫻井大造帶了一部紀錄片來內部放映,一部琉球紀錄片《無本生意(モトシンカカランヌー、Mot​oshin kakaran nu琉球語)》1971),這部紀錄片是NDU製作,布川徹郎拍攝的,拍攝時間,時間剛好是19691970年,是美國軍政府支配下的琉球正在往復歸日本的氣氛。內容是導演和當地性工作者一起生活,拍攝他們生活狀況。那時期是整個世界動盪的時期,很多學生反對越戰、反美,有很多社會運動。那時候的沖繩在整個動盪的暴風點,美軍以沖繩做為進攻越南的基地。在這部紀錄片中,性工作者所面對的對象,是在越南戰場上身心受創回來沖繩休假的美軍,特別是黑人大兵又得面對基地白人警察的歧視,但這些被歧視的黑人大兵參與了與在琉球的反戰運動,同時拍攝到197012月在KOZA胡差市(現沖繩市)當地居民激烈反美暴動,砸毀車子焚燒。(以上引字2012年討論筆記)看完這部紀錄片時,那時有位對美軍基地問題了解較少的朋友提問:為什麼琉球人不叫日本人把美軍基地搬回去日本?現場頓時陷入靜默,這正是70年來琉球人辛苦的鬥爭啊。


「台灣沖繩」該如何回應釣魚台爭議帶來的東海對峙?

1970年初那時隨著美國將琉球返還日本而同時浮現的釣魚台爭議,1978年鄧小平提出暫時擱置釣魚島,80年代中國走向改革開放,進入21世紀之後中國逐漸躍居經濟與軍事大國、日本右翼軍國勢力高漲、美國重新布局亞洲,在中日美暨合作又競爭、跨國財團與國家資本利益交錯、東亞歷史親恨情結糾纏中,中美日關係會如何發展?而一直被迫處在對峙最前緣的台灣與沖繩漁民又會如何回應呢?

由於交流會談話時間有限,加上我個人閱歷還不夠充分,這次的談話得告個段落,但我會繼續思考這個問題的,最後我想提一小段有關沖繩戰後的描述:

隨著沖繩戰線的推進,美軍統治下的琉球是從戰火廢墟中搭建的12個收容所開始的,美軍將日本留下的基地擴建,以鐵絲網將蔗糖廠與農地、損壞的鐵路與屋舍、墳墓納入基地的範圍,琉球人民為了生存,必須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上替那些殺害親人的美軍修建基地設施與宿舍或為美軍提供勞動(如碼頭的搬運工)等,以換取美軍配給的食物。而這些軍事設施很快地便在朝鮮戰爭顯現其對美國的重要性,1952生效的舊金山合約(對日和約),日本從美軍7年佔領中宣告「獨立」,交換條件就是琉球繼續維持在美軍的統治下。1957年美軍將琉球北部山原設為北部訓練場、在边野古成立施瓦布營區,那是為了越南戰爭而準備的新基地

如果我們遺忘戰爭,戰爭很快就會再來,不同的是下一次可能換其他佈滿軍事基地的小島遭受重創,而新統治者(殖民者)會繼續在廢墟中重建基地。今年是二戰結束七十週年,但對於琉球人而言,或許那七十年前發生的沖繩戰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結束吧?



寫於2015/2/11(初稿)

2013/01/29「台灣海筆子沖繩高江小組」參與沖繩高江反直升機坪建設的靜坐抗議

補記:
此文收錄在2015/2/14「蠱惑的假面~不要!分裂中的台灣琉球濟州」島際分享講座手冊,是我的現場談話參考稿。這次我第一次整理這些年沖繩帶給我的一些思考,還不是很清晰,本來想等做些修改再po部落格,但又想保有這帶著笨拙的樸素,就先這樣吧,其他我還想補充的,後續另外再寫吧。
謝謝「蠱惑的假面~不要!分裂中的台灣琉球濟州」紀錄片展與交流會所有參與人員!
活動相關資訊:

參考文獻:
新崎盛暉,〈現代日本與沖繩〉,原載《開放時代》2009年第3期,
新崎盛暉,《構造的沖繩差別》,2012,株式會社高文研
汪暉,〈琉球:戰爭記憶、社會運動與歷史解釋〉,原載《開放時代》2009年第3
《読谷村》第5卷資料篇4"戰時記錄"上卷、下卷
洪致文,〈二戰時期日本海陸軍在臺灣之飛行場〉,《臺灣學研究》第12期,頁43-64
民國10012
〈林口概述〉,http://lkk.dgi.tw/ID/4528.0.80.1
沈雅雯,《權力與抵抗樂生療養院強制隔離時期(1945-1962)論述分析》,東吳大學政治系碩論文,2012
楊偉中〈樂生院與左翼運動的一段因緣〉,2007/6/25
若林千代,〈在沖繩人民的歷史中想像釣魚台列嶼或尖閣群島〉,收錄於「東亞脈絡下的釣魚台──繼承、轉化、再前進」,2012/10,國立清華大學亞太/文化研究中心策劃
(這裡有摘錄版http://site.douban.com/…/widg…/notes/5570726/note/345470857/
【面對東亞美軍基地──傾聽沖繩高江的聲音】台灣海筆子沖繩高江小組主辦,2013/3
許雅紅,〈綠辣椒〉,寫在SourTime腳踏車廚娘日誌樂生院,2009/10
許雅紅,〈逝者的祝福──在祝告知器的身體裡〉, 2011/12,收錄於《海筆子通信六》
許雅紅,〈告別湯伯伯〉,2014/12,收錄於《黃蝶南天舞踏團十年紀念通信──樂生沖繩福島蘭嶼》
http://ladyfromspice.blogspot.tw/2015/01/blog-post.html

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告別湯伯伯


(2013《樂生中元祭》彩排後,攝影/謝承佐)

告別湯伯伯


20138月黃蝶南天舞者們以「黃蝶南天伎藝眾」為名於樂生院舉辦《樂生中元祭》,在午後磅礡大雨中,塗抹胭脂換上彩裝的舞者們從已逝呂阿伯生前居住的小屋出發(樂生院因捷運新莊機廠工程僅剩下30%的舊院區中續住區的舊時反省室,也是最靠近新納骨堂的房舍),罩上黃色輕便雨衣,或打著傘,慢慢地涉水走過樂生橋,來到山下組合屋。

組合屋屋簷下已經擠滿人潮,樂生院的阿公阿嬤們、樂青的年輕朋友們,舞者們獻上個人鋼管獨舞和歌唱伴舞,笑聲、歡呼聲、掌聲淹沒屋簷外的雨聲和雷聲。那次我選的歌曲是80年代紅極一時的〈太陽一樣〉,那是湯伯伯生前最後一次看我跳舞。隨後,我們乘上小卡車,那由眾人結集心力裝飾點綴的閃閃電子花車,跨出樂生院,抵達迴龍捷運門口外,繼續卡車鋼管秀、森巴熱舞,然後人潮跟著舞者手持的發光大蝴蝶,來到新院區和機廠工地之間的窄小巷道,原本每天持續到晚上10點的施工噪音因雨天而有難得的安靜。慰靈儀式持續進行,舞者們走過樂生橋,跨進另一邊施工圍籬內,站在邊坡,望向那消逝在空中的舊納骨塔所在,以火召喚80年來因漢生病隔離政策而逝世於樂生院的眾多亡靈,與亡靈們共舞火舞,那是打開黑暗的瞬間。

中元祭前幾天有彩排,那天陽光閃爍,彩排結束後,湯伯伯依照往例,喊我的名字要一起拍個照,我、Rika(秦Kanoko)、新舞者亭儀與樂青學生雨柔陪著湯伯伯在大屯舍外的樹蔭小徑合影。這是第三次我以舞者身分和湯伯伯合照,也是最後一次。

2013年入冬後,湯伯伯身體急速惡化,被轉往新院區的重病房,12月海筆子帳篷《黴菌市場》演出結束後,我和長期參與樂生運動的令秀(在海筆子相識的朋友)一同前往探望湯伯伯,他的眼神孤傲中流露著拒絕別人的安慰,像是要坦然面對死神的呼喚。隔年2月,湯伯伯離開了我們,留下了他寫過的詩、所畫的畫作和讀過的書籍。

2005年,我在樂生院舊的納骨塔首次聽到這裡存放著來自沖繩、朝鮮痲瘋病患者的骨灰,後來也聽說一些沖繩、日本家屬來探尋家人蹤跡的故事,這個國家為了捷運迴龍機廠而剷除了大部分的樂生院,並在殘留的山坡房舍、新院區持續地加深了裂縫,但從裂縫中似乎愈來愈多的「沖繩」鑲崁進我的身體,從2009年我首次以舞者身分參與《惡之華》到2011年《祝告之器》,我持續閱讀沖繩,終於在201111月初訪沖繩三週,因緣際會地在愛樂園結識曾經居住樂生院的糸數敦子阿嬤,以及母親在樂生院逝世的金城幸子阿嬤。(註1

今年6月底,我第四次前往沖繩,並在沖繩戰南部戰場糸滿一帶的海邊,與午夜上岸下蛋的海龜神祕相遇,牠會是那隻短暫出現在目取真俊先生小說〈叫魂〉裡靜靜地游過美軍船艦的海龜嗎?牠緩慢地爬回海裡,頭也不回地繼續牠的旅程。那陣子的我猶豫著是否可以繼續跳舞?我望著漆黑的海,牠曾經靜謐游過的70年也彷彿進入我的身體,突然,我聽到湯伯伯喊我的名字,用他一貫的微笑告訴我他想看我跳舞。

201412月,我第四次參與黃蝶南天在樂生的演出《幽靈馬戲團》,我取了藝名,玳瑁女。獻給湯伯伯,和樂生院所有的阿公阿嬤們,感謝他們。

1:參見〈逝者的祝福,在《祝告之器》的身體裡〉http://ladyfromspice.blogspot.tw/2012/03/blog-post.html

(2011《祝告之器》記者會後,攝影陳又維)

(2009《惡之華》院民場演出後,攝影陳又維)


補註:原文刊登於《黃蝶南天舞踏團十年紀念通信──樂生‧沖繩‧福島‧蘭嶼》(2014/12出版)




2012年4月2日 星期一

身體的記憶──歌仔戲學習筆記之一(2012/3)


今年2月下旬,野戰之月在台北溪洲的帳篷劇演出結束之後,3月份開始,每週六晚上和每週日下午,我在小明明老師的明霞歌劇團學習歌仔戲。從最基本的生旦的走路、進門、出門、整裝到雲手、騎馬、打劍,學期將用來呈現的劇本的讀本、台語正音、跟唱、角色分派,學習與排練同時進行。

3月初,有個晚上無意間經過八德路、建國南路交叉路口的土地廟,遇到土地公誕辰的酬神野台歌仔戲,宏聲歌劇團演出「恨海晴天」,7點多演到10點,台下的阿公阿嬤們專注地看著演出,中間穿插演員唱80年代的流行歌曲,觀眾席左區有位長鬍子的阿公恣意地手足舞蹈,真是熱鬧。我想像著住在沖繩那霸的80歲阿寶阿嬤年輕時候,約4050年代在基隆地區看野台戲的氣氛會是怎麼樣的!

阿寶阿嬤是我去年11月下旬去沖繩那霸時認識的,透過她大女兒菊枝姊和我朋友冬竹的引見。
下午3點,阿嬤從附近市場返回自己的素食料理餐廳,正在小房間擦藥,腳趾有些小傷。
菊枝姊說:媽,這小姐位台灣來ㄟ,他們自己搭棚扮戲喔。
我微笑說:阿嬤,你好!
阿嬤坐在約15公分加高的木頭地板上,可能因為長期的工作而有些背脊彎曲,自己慢慢地擦拭腳上的小傷口。
阿嬤瞇著眼睛,笑著說:搭棚扮戲?那你ㄟ賽(可以)唱歌仔戲?
我睜大眼睛:哇!我們是自己搭帳篷演舞台劇,那歌仔戲,這我小漢時有看過但是我沒有學過我只會啦啦啦….
於是我邊啦啦啦邊在小房間門外雙手畫圈圈然後轉身….
阿寶阿嬤、菊枝姊、冬竹大聲笑著。

之後,我往北走,沖繩市、読谷村、名護市、屋我地島,在边野古附近停留幾天,然後返回那霸。12月中旬,要回台北的那天中午,我又去看阿寶阿嬤,她先生是宮古島漁民,約50年代,往返宮古島和基隆和平島,結婚之後,他們先是住在和平島上的琉球村,昭和39年(1964年),帶著小孩移居沖繩那霸,阿寶阿嬤做過很多工作,後來才在和平通市場開台式素食料理餐廳,500日円吃到飽。因信奉一貫教,是行善者,阿嬤有著彌勒佛般與世無爭的笑容!或許是青少年時期經歷228事件,家中緊閉門窗外傳來街上人民的哭喊,11歲的她偷偷打開窗戶,望見軍人的卡車輾過手無寸鐵的人民。關於228,阿嬤只說一些便停住。關於她和先生最後決定移居沖繩那霸的原因,我還沒有機會聽她提起。

我們又聊到歌仔戲,已經離開家鄉近50年的阿嬤,野台歌仔戲是怎樣地佇留在她年輕時候的身體記憶裡呢?
阿嬤問:蝦咪(什麼)時間回去?
我有點不捨:暗時7點的飛機。
阿嬤說:你差不多6點到機場就可以了。
我心血來潮:阿嬤,我回台北後,找時間去學歌仔戲,下次,我來那霸,要唱幾句給你聽喔!
阿嬤聽了笑:好啊!你就要認真學喔!

沒有學過歌仔戲的我,帶著只能隨意跳舞的身體,來到練習場。輕盈的蓮花指先輕撫臉頰2側,往下翻轉至胸前,同時內心旁白(我按擬有水瞴?),接著蓮花指在手腕間呈180度的往內旋轉,搭配,腳拇趾相貼的小內八轉接腳跟相貼的小外八的水平移動,膝蓋交疊慢慢地蹲下,左手腕繞個小圈,左肩稍稍提聳一下,微笑起身……。接下去的更難!練到雲手時,我老是左右錯亂,搞不清楚接下去是哪一手要握拳,還好小明明老師和眾學長學姊們耐心提點!

每次課堂的前半段是各種基礎身段學習和練習,後半段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唸白和練唱。我的台語比我想像中還爛,每次讀本看著台詞總是結結巴巴。雖然父母親是嘉義人,我是景美出生、南松山長大的孩子,70年代,我孩童時期的台語只有在家裡交談和看電視歌仔戲布袋戲時交流。那時期,在學校說母語要罰錢的。1987年解嚴,90年代,我才有機會和南台灣的同學們母語交流, 但我也只能接受我這不輪轉的台語了。趁著這次學習歌仔戲,或許有機會得以翻轉。

這次的劇本裡有不少唱腔,曲調有〈南方謠〉、〈更鼓版〉、〈望鄉調〉、〈三角板〉、〈曲池〉、〈中廣調〉、〈遇佳人〉、〈茫茫鳥〉、〈蓮花鐵三郎〉……,練唱的部份我很弱,只有依憑小時候的歌仔戲觀看印象。但是上週六,練唱〈更鼓版〉時,學姊們覺得我的聲音還不錯,挺宏亮的,雖然會走音、轉音的地方也不穩,但只要努力練習,應該是可以唱的。我心裡偷偷高興了一下,應該是10年來的帳篷劇演出練出我的大嗓門,哈!下次去上課要帶錄音筆,要更認真學習。

〈更鼓版〉是歌仔戲裡常會聽到的曲調,所以前奏一出來時,坐在地板上練唱的我的身體很自然跟著搖擺起來,小時候看野台或電視歌仔戲的記憶也跟著流溢出來。70年代的南松山,八德路四段一帶,那時當然沒有市民大道,地面上是台鐵的鐵軌,鐵軌對面是現在還有的台灣水泥廠,鄰近住家這邊有一間很大的鋼鐵廠,大型捲陽機將建築用鋼鐵條吊上吊下地發出鏗鏘鏗鏘的碰撞聲,另一邊的小空地,是最鄰近家裡的野台戲搭棚地點。我小學時期,鐵工廠停工,荒廢一陣子,拆了,圍起鐵籬。我們偷偷鑽一條裂縫,裡頭成了孩童天堂。玩伴家家酒、躲貓貓、踢罐子、跳格子、過五關….。過了幾年,鐵工廠舊址一角唯一還留著的磚瓦平房,在1980年代初期,被無名火燒毀了,我帶著2位妹妹隔著馬路看著屋瓦串出火舌與黑煙。過沒多久,我們就失去了我們的秘密天堂。那裡開始挖地基,23年後,我們那附近有了第一棟有電梯的7層樓公寓社區。約同時期,原本可以看野台戲的空地也蓋起了房子。

可以帶著妹妹們盡情奔跑的空地愈來愈少,可以躺在遛滑梯上仰望的天空也愈來愈少。或許這是我在30歲之後開始參與帳篷劇行動的潛在原因之一吧?!

今年一月中旬,在海筆子的《山谷──以牙還牙》紀錄片的放映座談會上,與談人江一豪先生從他長期參與三鶯部落抗爭和聲援其他反拆遷運動等經驗中,提出他對有關現代化過程中都市空間的改變與人如何存在的一些觀察,也提問較年長的觀眾們,是否可以試圖去描繪年輕時候的台北都市面貌,與現在的差別。或許前段文字可以作為我的回答。

假如我可以跟阿寶阿嬤一樣活到80歲,那時,我會想念台灣的什麼呢?但在想這個問題之前,還是先回到現在吧!因為在沖繩我認識了阿寶阿嬤,讓我有機會和動力開始學習台灣歌仔戲,勾起我的7080年代在台北的身體記憶,原本已記憶模糊的〈更鼓版〉曲調又熟悉起來,但已經失去的空地和天空是否只能繼續地擴大這樣的失去呢?



2012年3月21日 星期三

逝者的祝福,在《祝告之器》的身體裡

2011/12/3  寫於 沖繩名護市大浦灣

樂生院與金城幸子的母親
今年4月初,我與同為黃蝶南天舞踏團《祝告之器》舞者的澤君,去樂生院參加自救會開會,跟阿公阿嬤們報告預定於7月底在樂生院進行演出的相關籌備狀況,當時的李會長天培阿伯特別強調希望這次演出祭拜的對象,除了樂生納骨堂裡的阿公阿嬤們外,也要包含只有名字留在新大樓保留的逝者名冊中的阿公阿嬤們,他們分別是來自沖繩、朝鮮和日本本土的漢生病友,二戰前來到樂生院,最後無法回去家鄉而逝於樂生院。

當天自救會會議結束後,我們在添培阿伯家繼續談話,我對於來自沖繩的阿公阿嬤們特別關切,於是他跟我提到前幾年特地來樂生院探尋母親蹤跡的金城幸子。幸子的母親在懷有幸子弟弟的時候,因日本國立療養所強迫漢生病友墮胎,幸子母親為了保有復中的孩子,與丈夫和幸子兄妹1942年輾轉逃到台灣基隆,後來生活困苦,隔年幸子與哥哥被送回沖繩祖母家養育,後來又被養父母收養,於是失去母親的聯繫。

很久的後來,幸子才從台灣樂生院返回沖繩的漢生病友口中得知,母親後來被送進台灣樂生院,生下一子,孩子只活了一週,幸子母親大約於二戰後2,3年死去。

添培阿伯從書架上拿下一本薄薄的書,裡頭收有金城幸子的演講稿,添培阿伯特地借給我帶回去影印。後來是雅慧幫忙拿去印了4份,Rika、我、雅慧、芳綺各有一份。


呂德昌阿伯
5月,樂生院的呂阿伯過世了,在他頭七的那個晚上,我、Rika、芳綺排練後前往樂生院呂阿伯的靈堂守夜,要參加隔天的告別式。大約隔週,我開始《祝告之器》中〈竹與雀〉的準備,我利用那時咖哩店(已於今年9月初歇業)的休假日或者打烊後的時間,到海筆子排練室,練習走竹子,那是一根用2條繩子懸掛在半空中約5長的翠綠竹子。

7月下旬,Rika在《祝告之器》之〈鞦韆〉的舞台上,放置象徵呂阿伯最愛的鞦韆和高粱酒,或許呂阿伯會與我們一起再度相遇。名冊上逝者的名字正在被唸誦著。演出期間,有好幾天晚上,我睡在呂阿伯後來的房子反省室那邊(他原先住在七星社,因下挖的捷運工程而變成處於最危險的邊坡上,如今已處處裂縫),每天醒來,要先問候呂阿伯。

7/29,在樂生納骨堂邊演出的第四個晚上,我才小心翼翼地,跟著〈雨夜花〉的旋律,踩上竹子沒幾步,一隻美麗的大彩蝶(其他人說是大黑蛾)在我身旁閃閃飛舞,我不敢多留意牠的蹤影,惟恐稍一分心,就會從竹子上給摔了下去。但好像是有人從旁協助似地,那天晚上,竹子走來特別輕盈。

8月初,因廣島Alberto中山幸雄先生10年來對Rika在台灣的舞踏活動的關注,我才有這個機會隨《祝告之器》再次來到廣島,首演日正式廣島原爆紀念日,儘管11年前我曾到廣島參與Alberto開幕演出,也曾走訪廣島原爆紀念館,但這次稍嫌短促的準備,讓我對於站在廣島的舞台上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說,我因樂生院而開始的舞踏(2009年底的《惡之華》是我首次以舞者身分參與演出)是否太過依賴樂生院呢?

帶著這個疑惑以及我對如何返回帳篷原點的問號,我從廣島到返回台北,下了個決定,結束已經經營五年的腳踏車廚娘的斯里蘭卡咖哩店,將這2年來我在咖哩店所閱讀沖繩相關的書籍、文章收進一個紙箱裡,寄放在母親的家中。9月初,我抵達東京,展開2個月參與野戰之月海筆子在石卷和東京的移動帳篷演出;並計劃在演出結束之後,帶著新崎盛暉先生著《沖繩現代史》(胡冬竹中譯)前往沖繩。

在受傷的身體中尋找自己的舞踏
怎麼也沒有料想到,一向自認為只要我想做的事一定可以達成,卻在來東京的第3天試搭野戰之月新訂做的拱型帳篷時,腰部因搬運要固定帆布的紅色水箱而造成肌肉拉傷,當晚排練後,脊椎跟著側彎,隔天開始只能慢慢地以手支撐來起身。

《祝告之器》一開場的〈大漁獲〉〈骨頭舞〉,Rika曾帶領舞者們進行緩慢的練習,慢慢地下沉到極深的海裡;從散開的骨頭聚集起身,緩慢移動,再度散開,變形。有幾次,我彷彿聽見海洋的召喚,但緩慢的時間到底是什麼呢?幾乎是等到,15號颱風前一天,我留守石卷苔浦志工基地,怎樣用盡力氣試遍各種角度,依舊無法起身,這樣沒有用的身體,可以做什麼呢?

我不再認為任何事一定要達成,而是,即使幾乎沒辦法做任何事,還是不要放棄,因為只有繼續去做,才會知道會發生些什麼。正如Rika曾經對我說過的,在舞踏的世界裡,沒有失敗。或許,這次的受傷,正是我尋找自己的舞踏的重要契機。颱風來襲那天下午,野戰之月海筆子的成員必須趕在颱風來臨之前,卸下幾天來為首演所準備的一切;我獨自坐在苔浦基地房間的門邊,看著後山的竹林,在烏灰纏捲的雲所吹起的狂風中,掀起一波又一波深深淺淺的綠色波浪。或許這正是我在〈大漁獲〉中所聽到的呼喚。

愛樂園、糸滿敦子與金城幸子
野戰之月演出結束後,我返回台北一週,參與《祝告之器》的工作報告會,以及台灣海筆子接下來相關籌備會議。11/16下午,我與Rika一起到樂生院拜會阿公阿嬤們,添培阿伯特別提到目前樂生院的崩塌危險,不只是在舊院區,就連新大樓也因過度下挖的捷運工程而產生裂縫了。後來,我跟添培提到,隔週,我即將前往沖繩23週,計畫會去拜訪日本國立漢生病療養所沖繩愛樂園(其實那時候,我連怎麼去愛樂園一點概念都沒有),添培阿伯知道我曾經借閱金城幸子的演講稿,於是跟我說:你一定要去探望金城幸子喔!我回答:好的。但我不曾與她見過面,僅透過添培阿伯和網路上查閱的資料,略之一二,她曾參與日本漢生病國賠訴訟、人權主題的相關演講、出書、來過樂生院。

隔週週二(11/22),我抵達沖繩那霸機場,前一天還在找那霸市的住宿。臨時決定來接機的yo問我在沖繩的計畫?我只能說,想去沖繩戰相關地點、边野古以及愛樂園,希望拜訪中山先生好友下地阿姨和來過樂生院的金城幸子。

從抵達那霸開始,就彷彿許多人或明或暗地協助我,在佐喜真美術館的報告會後的餐會上,冬竹將我介紹給一些她在沖繩的朋友們,其中長期參與边野古反美軍基地運動的真喜志好一先生又將我引介給他在大埔灣瀨嵩開民宿的朋友,成田正雄先生。

來到沖繩的第10天,我在yo的協助下,順利抵達風と海の宿,透過yo的翻譯,成田先生知道目前台北樂生院所處的破裂狀況,也告訴我們他有認識的長輩在愛樂園;為什麼我想和金城幸子會面呢?我將緣由說給他聽。經由他的積極聯繫和熱情相挺,12/2我順利來到在名護市北邊屋我地島一隅的愛樂園,碧海擁抱的愛樂園,平坦路面上的有院子的房舍,祭拜逝者的納骨堂,以及祭拜那些因禁生政策而被迫提早死去的胎兒們的石碑。

然後,我有幸見到糸數敦子,她曾在樂生院居住10年(19351945左右),透過她細心保存的略微泛黃照片,我見到初期的樂生院,漢生病友們在山坡上正在整地準備要建造房舍,也看到我未曾見過的友愛寮,還有那時來自沖繩的漢生病友的年輕時候的合照。

傍晚,成田先生繼續開車到沖繩中部,我們去拜訪已不住在愛樂園裡的金城幸子,元氣十足的金城阿姨,訴說她一生曲折的故事,她一再強調,走過最痛苦、最低潮的時期,人生就會開展。她將她寫的書送給我和成田先生,裡頭有她母親1920歲時的照片,秀麗的臉龐,婉約的笑容。她繼續說著,說起年幼時與母親的永別依舊淡淡悲傷,說起她就讀國中的孫女以她為主題所寫的文章得到首獎時又幸福滿溢。

因我日語能力實在有限,只能默默地傾聽金城幸子,只能安靜地凝視金城幸子,瞬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或許是來自幸子母親的祝福,在《祝告之器》的身體裡。



***2009/10,寫在《惡之華》之前的短文, 〈綠辣椒〉



照片說明:2011【黃蝶南天舞踏團】《祝告之器》〈竹與雀〉排練,攝影/黃鏡承




2012年3月20日 星期二

ladyfromspice

去年9月初,結束SourTime腳踏車廚娘的店時,我想要有個新的化名,於是將facebook的短址設定為ladyfromspice。來自哪裡,同時也意味著離開哪裡。經營咖哩店的五年多,我持續參與台灣海筆子黃蝶南天舞踏團的行動,也有機緣與好友志堅等人組了Softspot塑化櫻桃防爆小組等搞怪組合;而在咖哩店進行的沖繩閱讀讓我在去年秋天日本野戰之月的帳篷演出之後,踏上3個星期的沖繩之行,台灣與沖繩在我的體內有了連結。

去年12月中旬我返回台北之後,忙於籌備野戰之月來台演出,在2月下旬演出後不久,我接到櫻井大造先生的來信,告知我,我的斯里蘭卡咖哩老師NiSa因癌症末期惡化而過世。原本以為我會再與NiSa相遇的,或許台北,或許可倫坡。我只能穿透記憶隱約看見他那沒入黑夜的大眼睛,帶著微笑。我還活著,雖然去年9月的腰傷尚未完全復原,但不該作為怠惰的藉口,而應該更要努力活著,也為逝去的人們活著。

而這3個月來,因海筆子宣傳,我接受一些媒體採訪和演講,發現我無法透過明快的話語來傳達10年來的帳篷經驗,但應該是可以在沈澱後轉化為可以溝通的密碼吧?由這些密碼組成的生活態度是什麼呢?

櫻井大造先生在1月中旬《山谷─以牙還牙》紀錄片的放映座談中,提到現在人們過度依賴Facebook等社群網站來表現自我,以致過度表現;面對如此快速發展的網路世界,他認為那不是人類唯一的路徑,所有他正在努力的,或許就是為了抵抗這樣的速度。王墨林也曾提醒我Facebook的虛耗性,應該要更專注在我想關注的沖繩議題上。

我想,還是先從生活寫起,在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交往中,不經意地留下一些隻字片語。這是我目前想做的。

後咖哩店時期,我目前正在做的一些事情有:因為80歲在沖繩的基隆阿嬤而開始學習歌仔戲,與海筆子成員一起進行接續的放映會、講座以及9月的移動帳篷,準備秋天日本、沖繩行以及朝向可能明年發生在沖繩的帳篷。同時,我和塑化櫻桃防爆小組成員也將構思或促成幾個綺麗怪誕的派對,請拭目以待。

此外,暫時應該沒辦法去找專職的工作,除了在45pub兼差放歌之外,也會陸續去朋友的店幫忙或者替好友寫文案之類的……。所以若有合適的兼差工作,也可以幫我介紹。

〝你會不會怕?〞面對這種不穩定的生活狀態,有朋友問起年紀不小的我。
〝怕?如果不怕失敗或失去,也就沒什麼好怕的啦!〞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想到這首喜歡的歌。


Nina Simone - Ain't Got No...I've Got Life